──即將發生的旅行,已經發生的旅行,一些些流浪老少女的心情。

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

我的倫敦生活 (13) - 我的第一堂聾啞課

早在幾次國外遊學的經驗中,我就強烈地感受到台灣學生在課堂上有多「安靜」。

老師問個問題,永遠沒有台灣人要主動回答,即使老師點人起來回答,也最好不要點到我,就算你點到我,我寧願罰站也不要回答;因為我沒想到會這麼倒楣被點到,根本沒聽清楚老師剛剛說什麼。

但是國外的學生就不一樣了,不管是老師在課堂上問問題,或是小組討論,他們往往樂於表達自己的意見,其程度熱烈到老師還要強行打斷學生的發言,跟他說「讓我們來聽聽別人的意見」,因為教室裡還有很多妙麗正高舉著手說「點我點我」。

這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我在倫敦的課堂上。第一堂課,我想老師自己也沒什麼準備吧,就只是跟學生們閒聊似的。就像我大一時,教授第一堂課就是問學生「你覺得,戲劇是什麼?」(我是戲劇系畢業的),然後全班輪流回答一遍,大家聊聊天,一堂課竟然就這樣結束了。

當時,老師講了一下課程大綱,就問大家這個問題:

What is fashion?

我覺得,全世界的老師暑假都是過太爽,開學第一堂課都沒在準備的。

這個問題立刻引起老外同學們的高度興趣,教室裡開始此起彼落地發表意見,而我們幾個亞洲學生就是無神地望向前方,懷疑自己有沒有理解錯問題、想著要怎麼有條理地回答這個問題;一邊聽著同學們拼命丟出來的個人意見,看著他們與老師熱烈的互動。

而我大部分的內容還要用猜的,猜著他們說的那個人名是誰?那個單字是什麼意思?他說了什麼話,為什麼引起大笑?(通常在這種情況下,即使我聽不懂也會跟著笑,還好我是戲劇系畢業的。)我是不是也該趕快加入討論,否則太安靜便會引起老師的注意?

可是我就是跟不上、跟不上、跟不上,超想拿遙控器朝他們按暫停。
聽網路上的英語新聞可以聽個大概,想再聽一次可以重播;考聽力時,這一題聽不懂可以放棄、下一題再拿分就行。但現在我努力聽也沒辦法聽很懂,腦海裡本想說出的話也早已跟不上別人的討論進度。

眼前這一幕英語實況劇正熱烈的上演著,而我旁邊並沒有賴世雄來為我做解說。

這時我才知道,我學了十幾年的英文,其實只是個天大的笑話。聽不懂、不會說,光是考試考高分有個屁用!

這並不是教育的失敗,這是我自己的失敗。

對英文的挫敗不是只發生在課堂上,看電視我也是看得霧煞煞。當時晚上電視上幾乎每天都會播 CSI 犯罪現場,主角每次在描述案情時,他說的整段話,每一句我往往只聽得懂「I...and...but you...」,加上我很不會認外國人的臉,兩個小時的影集演完(當默劇在看),我不僅看不懂劇情,連主角都不太確定是誰。

剛來到異地的這一段時間,我就過著如此殘障的生活。

但因為我沒什麼朋友,什麼事都還是要自己來,例如去銀行開戶開到天荒地老、去國際學生中心問問題、打電話去申請電話線與網路線、打電話申訴莫名奇妙的罰款、打電話到警察局報案、下課跑去問老師到底上課時交代了什麼作業等等。

一開始一開口,偶而對方就會閃過「你英文好爛」的不耐煩神情,此時,害怕當然是難免的,但退縮也沒用,你要讓對方知道,「我英文再爛,你也要聽!聽不懂是你家的事,我很努力在表達了!而且,你也要讓我聽懂你在說什麼!」

有些老師,會特別關注我們這種「安靜到不尋常」的國際學生,有時就故意點我們問問題。有一次在人體素描課(畫裸男)上,全班圍著某一個同學的畫作,那個同學(一個來自丹麥的酷 gay)故意把重點部位畫得特別大,而我想這位老師又是沒什麼準備,所以就問全班同學說:

「你在這幅畫裡看見什麼?」

老外同學們又是此起彼落地熱烈回答,而我們「亞洲同盟」,一個個只是呆然望著畫中的重點部位,祈禱著自己不要被老師點到(這是一個很有哲思的畫面)。

丹麥同學的脖子很長,他還說過「我覺得我上輩子是長頸鹿」這種匪夷所思的話。
素描課時,他一直跟我說裸男模特兒「那邊」有穿洞,叫我仔細看,我看半天根本就沒有
(順帶一問,請問那是要穿在哪裡?)後來才發現我是被耍了,害我畫畫時一直看「那邊」。

可能是我不夠虔誠祈禱的關係吧,老師竟然點了我的名字叫我回答。

How do you think?(老師竟然記得住我的中文名字,大概回家有偷背吧。)

「?????」此時我的臉上是五個問號,心中更是一個超級大問號。

我在這幅畫裡看見什麼?老師是想要我們回答什麼?是像「好大一隻鳥」這種具體的回答,還是「我看見希望之光」這種抽象的回答,或是「畫得真爛」這種實在的回答?

就在我思索的過程中,全班一片鴉雀無聲,全部的人都看著我,等待著我的答案。

我沉默了30秒,看看畫,看看老師,再看看大家。腦子裡一個有用的英文單字都找不到。

我想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,我想說出一個還不錯的答案,我想說出我真正的想法。最重要的是,我現在要趕快打破這尷尬的沉默。

最後,我才尷尬地說出:
.............I See......."CONSTRUCTION."
(如果那時阿凡達已經上映了,我就會用氣音說「I See you!」)

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全班同學都鬆了一口氣,而老師也很誇張地說:
「沒錯!Excellent! Brilliant! 就是 Construction!

其實這個答案也不 Excellent 更不 Brilliant,因為他只是想要你給他一個答案而已,什麼樣的答案都好,他希望你積極參與、勇敢發表意見。

我們有時會覺得,在課堂上一直發表意見的人很討厭,也會覺得自己的意見很普通、說出來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,因此我們往往只是靜靜聆聽著別人在說話,把自己的答案藏在心裡;但不論是在國外的課堂上也好,在現實社會中也好,你現在不 say something,以後你就變成 nothing



別人會覺得你永遠是個沒意見的人。

久而久之,就沒有人要問你的意見。

但你並不是沒有想法,只是假性殘障了而已。

你沒有享受殘障的福利,所以你要試著脫離這樣的殘障生活。



因為每天的生活充滿著自我練習,有幾次我也嘗試與班上的英國女孩交談。班上的歐洲人(不含英國)約佔一半,英國人與亞洲人各四分之一,這樣的組合,很容易因為國籍的不同,自動分為幾個固定的小團體,開始上課沒多久,幾個年齡相近的英國女孩們就發展成自己的小圈圈。

但每次都是話不投機的多。有一次聽到他們在聊碧昂絲,我就湊過去加入話題,沒想到他們是在聊當天的八卦報上,「碧昂絲被拍到跟○○在一起,可是她那時跟XX已經是男女朋友了!」的報導。我那時每天的生活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,一點一滴都是幸福在發芽,哪有可能去看什麼八卦報紙,就算有空也是去看台灣的奇摩新聞,所以我很快發現自己無法加入這個話題討論,就很尷尬地立刻退出。

另一次,是看到他們在輪流把玩一支看起來很厲害的手機,身為來自一個手機很發達的國度的呆灣狼,我想我應該可以加入這個話題吧,結果是其中一個女生在給別人看她男友的照片,據說那是一個英國國家足球隊的隊員。足球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,不用說那時候了,就連今年的世足賽我也一場都沒看(有人跟我講某個人叫卡卡,我以為 Lady Gaga 也去踢足球了 ← 你不覺得她沒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嗎?),所以這個話題我也被判出局,但仍是有假裝客套一下說:「哇,妳男友好帥喔!」(但其實是個看不清五官的黑人。)(還好我是戲劇系畢業的很會演。)

說來很慚愧,即使是現在,我仍沒辦法用英文暢所欲言。

在國外點餐、購物是沒有什麼溝通大礙(反正要花錢的事,即使不說話人家也會想辦法懂你),但如果要真正地深入聊天,並且有條理地說出自己的想法,沒有事前準備的話,我是辦不到的。

即使是這樣的我,還是很不要臉地在履歷上勾選「英文精通」。
其實不通的地方非常多。

「精通」到底要多通?看你是想要到自己一人出國一個月也沒問題的程度,還是要到可以當外電新聞記者同步口譯的程度,這兩者之間的「精通」就有很大的差別。重點是,即使知道你很可能會說錯,也要硬著頭皮說,這才是早日脫離聾啞生活的第一步。

反正,你又不是蔡依林或孫瑩瑩,講錯幾個英文單字沒有人會笑你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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